三月三

    沧州狮子景州塔，

    东光庙里铁菩萨。

    ——民谣  

    一、佛殇

    要砸铁菩萨了，唔唔——

    要砸铁佛爷了，啊啊——

    那一夜星月灰暗惨淡，

    哭声雷吼响彻天地间，

    东光铁菩萨要遭难了——

    东光铁菩萨要遭难了——

    打春的天气倒春寒，

    二月里风像刀子旋，

    不见雁阵唱绿杨柳，

    不见小溪流水潺潺。

    没饭吃饿得眼珠子蓝，

    闲着肠子扯旗造大反。

    城乡的红旗呼啦啦飘，

    铁菩萨是四旧要砸烂。

    佛啊，大慈悲的佛啊，

    哪里再沐浴普照慧光。

    佛啊，大智慧的佛啊，

    哪里去消弥灾难祸殃。

    火，

    烧在

    东光的

    铁佛寺里。

    红色战士们，

    怒作屠佛文章。

    打倒砸烂口号响。

    将铁菩萨五花大绑，

    莲花座下成庄严屠场。

    暴睛怒目是碎尸的金刚，

    还有护法韦陀和观音娘娘，

    连笑弥勒都要在劫难中殉葬。

    蓝

    幽幽

    电弧光

    闪烁凶残。

    先把佛根断，

    再来用佛的血，

    浇灌个理想花园。

    拖拉机拴定钢丝绳，

    菩萨脖颈闪光的项链，

    愤怒早把那份肃穆撕烂，

    铁佛爷呀真的难逃这灾难，

    怒吼的拖拉机不屑佛法无边。

    殷红殷红的斑斑泪光，

    曾经的暮鼓晨钟回荡，

    断魂跌落在早春二月——

    是铁佛锈迹凝成血霜。

    血红血红的失意跌落——

    是铁佛彻骨痛心恸哭，

    曾经的木鱼轻敲梵颂，

    丢失在人间成为粪土。

    可是季节迷路在二月？

    用冰甲厚厚围护胸膛。

    伸长脖子想风筝飘飘，

    春的寓言被酷寒冻僵——

    唉，这迷失的季节呀——

    该痴情杏花笑傲枝头，

    河边的柳羞羞地忸怩，

    村姑摇摇挎一篮春色，

    燕子在檐头梳理新妆。

    唉！这季节该是多情——

    该是布谷催耕的繁忙，

    该是耧铃播种的欢畅，

    润红牧牛角告别旧岁，

    农家耘耕一年的希望。

    唉，这季节愣是邪门呢——

    高枝上猫头鹰窃笑得意，

    泥淖里腥泥鳅神采飞扬，

    夜的盛宴欢喜了黄鼠狼，

    蛇蝎得道老鸦贼成凤凰。

    唉，这季节是这样凄凉——

    迷糊烟囱忘记呼吸，

    课堂静如散戏舞场，

    文明仿佛遭弃怨妇，

    在失意中怅惘凄惶。

    丢了香烟织密的祈祷，

    丢了木鱼声声的梵唱。

    曾经佛光普照的佛乡，

    灰垢用屁股坐住太阳。

    腥风裹着冷雨的那晌，

    乡人的心痛泛起悸凉。

    瞅着佛遭难不敢说话，

    闭上眼不忍看那惨相。

    造反的人要砸铁佛了——

    造反的人真砸铁佛了——

    木鱼声声佛的道场呀！

    经颂琅琅佛的经堂呀！

    成了佛要涅的地方，

    成了佛要断头的刑场。

    那一刻铁佛热泪迸流，

    凄然摇晃啊不肯低头，

    奈何佛根被电弧割断，

    沉重叹息留多少隐忧。

    绳，

    拉直。

    再用力，

    喊着号子。

    铁佛晃三晃，

    尔后轰然倒地，

    将冻土砸深三尺，

    方圆百里一片战栗。

    拉倒了还要化骨焚尸，

    封资修东西须永世灭迹。

    佛，

    绑到，

    炼铁厂。

    那是他的，

    最后的坟茔。

    铁炉猩红嘴巴，

    哼狺狺渴血畅想。

    一群人戴着红袖章，

    脸因为亢奋变得红涨，

    把铁菩萨砸碎扔进炉膛。

    二、火浴

    鼓风煽风加煤加炭啊——

    期盼铁水腾跳飞溅啊——

    说不清这是为什么啊——

    都说这是革命造反啊——

    七七四十九天的火浴，

    火舌燎舔着佛的肌肤。

    尘烟惬意地舞蹈腾扬，

    竟不见铁水沸腾趵突。

    却有天际飘来的梵歌，

    哀哀抚慰着遭难铁佛：

    “归来吧！快归来吧——

    回到菩提婆娑的佛国。”

    佛在梵唱中渐渐熔化，

    熔化成四月雨润桃花。

    快封炉罢，封炉了呀——

    一炉舍利聚天地烟霞？

    那夜红袖章悄悄开炉，

    火球一团从炉中弹出，

    火的微笑似榴花灿烂，

    在“英雄”脸上热吻锦簇。

    这就是辉煌的战利品吗？

    铁菩萨熔成一坨锈疙瘩，

    炉残了人残了传说残了，

    扭曲岁月凝成锈蚀童话。

    铁菩萨被砸碎了，

    铁菩萨被焚化了，

    铁菩萨灵气走了，

    东光灾难要来了——

    三、留佛

    铁佛是顺运河漂来的。

    铁佛是从香河漂来的。

    铁佛爷的故乡在香河，

    铁佛使那里安宁祥和。

    传说这一带频遭灾殃，

    瘴疫淫雨把灾难泡涨，

    庄稼未结穗喂了飞蝗，

    遍野哭声令百姓断肠。

    佛决意南迁布洒佛恩，

    普度众生灵脱离灾荒。

    这消息在风传中泄漏，

    众男女长跪叩头诉求——

    佛爷可忍心弃俺他走，

    香河离不开您的庇佑。

    家家佛龛燃香烟虔诚，

    处处寺院响护法钟罄，

    铁佛爷和咱佛缘未尽，

    天留地留众生更挽留。

    铁佛不语执意还要走。

    僧俗百姓昼夜相陪守，

    铁佛真走就无礼强留，

    铁链子缠住铁佛一手。

    铁佛悄悄走了没言声，

    脱下只臂膀拴着铁绳。

    顺着古运河一路南下，

    烟岚弥漫飘两岸梵颂。

    铁佛在流流河里漂过，

    浓浓禅香洒粼粼流波，

    那是铁佛留下的念想，

    从此那地方叫作香河。

    铁佛南迁的那个村庄，

    改个名字叫作留佛寺。

    纪念留也留不住的佛，

    和乡民挽留佛的故事。

    四、接佛

    蛩虫吟哦拉长夜的安详，

    乳样月光流泻一地清霜，

    轻风柔柔来为大野梳妆，

    平原村落睡在静静梦乡。

    佛枕着粼波浮着流响，

    谜样一路荡响“咚咣”！

    运河蜿蜒几千里水路，

    东光就在这运河边上。

    这天东光来个癫头陀，

    敞怀赤脚张嘴乐呵呵：

    “哈哈嘻嘻，快烧香噢——

    灾难要离去佛要来了。”

    他说佛来要落户东光，

    东光原就是吉祥佛乡，

    哪有人信他疯言疯语，

    却都喜欢他癫狂善良。

    那佛说来可就来了，

    乘着运河祥波清流，

    无数信徒沿途等候，

    期盼佛在家乡停留。

    沿运河有个村叫黑庙，

    乡绅修寺欲留佛落脚，

    那村因此改名留佛寺，

    众乡亲备好迎佛素轿。

    只停泊一夜睡一小觉，

    黎明时分佛启程南漂，

    “咚咣”声醉晨风雾岚，

    佛和黑庙开了个玩笑。

    佛终于在波流中停留，

    佛停的那地方叫码头。

    这时码头笼罩着佛光，

    氤氲香气将大野染透。

    码头揽着东光吴桥宁津，

    码头枕着阜城景州泊头，

    伸伸腿够到天津北京，

    扬扬胳膊到泉城洗手，

    哈口气热透德州沧州。

    码头原是个水陆大码头，

    客船画舫挤在河中竞渡，

    车辚辚马啸啸商贾往来，

    临河街衢挤满比肩店铺。

    铁菩萨停泊在河中央，

    恣情斜躺在水波之上，

    这消息霎时传遍四乡，

    百姓涌来看佛爷模样。

    大运河柔柔波纹荡漪，

    波纹中镶嵌十彩霞霓。

    两岸无数人合十祈祷，

    感谢佛落户东光故里。

    五、定佛

    五月的天黑得好晚，

    一弓新月爬上东天，

    鸡上架了牛羊归圈，

    两岸村庄不见炊烟。

    急着拜佛顾不上吃饭，

    扶老携幼亮灯笼万千，

    佛来了乡间早有风传，

    争先恐后看菩萨容颜。

    那癫和尚和人赌得欢，

    说吃顿饱饭背佛上岸。

    一笼包子似秋风疾扫，

    和尚伸伸腰来到河边，

    背起铁佛一溜风飞旋。

    和尚背佛到城隍庙边，

    大佛就在西南营落座，

    佛座下是眼通海的井，

    井中囚着为祸的修罗。

    和尚转身看不到踪迹，

    化一片祥云霞光飞落。

    云霞飞落在二郎岗上，

    与铁佛同享人间香火。

    那和尚是隐身二郎神，

    怕佛寂寞来与佛为邻，

    遥借扬子江一泼甘霖，

    笑看乡人为铁佛洗尘。

    从此东光成了好地方，

    从此东光成佛的道场。

    暮鼓晨钟敲响了吉祥，

    香烟霭霭缭绕着安康。

    田畴麦垅村家鸡狗桑麻，

    垂杨柳挤窄贴福的门窗。

    水车摇摇答唱牧歌脆畅，

    红艳花枝难掩新娘淡妆，

    高粱烧酌醉了一方小康。

    从此啊东光遍唱佛颂，

    从此民间减少了纷争，

    礼仪携孝道走近百姓，

    陌路碰头是友善亲情，

    客店从此兴十七两秤，

    流油包子肥得能点灯。

    田野上走着百岁寿星，

    柳荫下响起琅琅书声。

    跛子扭起家乡疯秧歌，

    盲婆婆纫针刺绣光明。

    这太平景象竟遭天妒，

    佛化一夜间成为冤孽，

    脱掉了枷锁修罗重现，

    花样人间堕混沌世界。

    六、心愿

    那浩劫终于成为过去，

    灾后的太阳重现人间，

    东光的百姓怀念铁佛，

    变成人大代表的提案。

    重塑铁菩萨重建铁佛寺，

    太平盛世尊崇文明礼仪，

    那是百姓呼唤那是民心，

    东光铁佛劫后重塑金身。

    那个节日里太阳笑吟吟，

    四方拥上来笑吟吟乡民，

    分布五大洲的佛乡子孙，

    捐款物为铁佛重塑金身。

    乡人奔走相告欢天喜地，

    老公公老婆婆喜极而泣。

    鞭炮炸响宣泄心头郁积，

    甚至家家供上喜庆饺子。

    乡人没忘去香河串亲，

    循着佛迹去追寻佛根，

    那传说真是让人吃惊，

    两地铁佛真原是一尊。

    当年铁绳拴留的佛臂，

    大跃进时被火炉熔炼。

    那佛可算是历经磨难，

    走人间却遇炼狱两遍。

    佛走了香河人好挂念，

    世代祈祷伴烟火绵绵，

    他们说代向佛爷问安，

    问可有空回香河看看。

    重铸铁菩萨重修铁佛寺，

    东光这片佛土走进盛世。

    不愁吃穿日子没滋味了，

    运河水难滋润吆牛兴致。

    农家比着出学士硕士博士，

    拽锄的手用鼠标点击商机，

    庄稼地里培育着市场芽穗，

    千载佛乡今日成真正佛地。

    尊佛的地方自有菩萨心肠，

    尊佛的地方善缘遍布城乡，

    诚信不言浇铸在乡人心上，

    今日东光是个无欺的市场。

    生机在这片佛土勃发，

    敞开门户把财富拥抱，

    昔日不敢想象的梦幻，

    今天交给时代来锻造。

    走进佛光普照佛境，

    一步融进亲情浓浓，

    渴望沟通渴望交流，

    佛乡创业冲动奔涌。

    或许是饱沾佛光缘故，

    东光好些事难说清楚，

    到佛乡四处走走看看，

    那景象简直让人嫉妒。

    说是东光人要上项目，

    就有令人瞠目的速度，

    一夜间厂房拔地而起，

    能说那速度没有神助？

    说是东光老百姓种棉，

    就有让人不信的高产，

    一个个不起眼的村姑，

    悄没声成了种棉状元。

    说是东光的孩子求学，

    个顶个都成为佼佼者，

    走出柳杨掩映的村庄，

    迈进高等学府的大门。

    说是外商到东光投资，

    来了就会有丰盈回报，

    哪怕投入是些微小钱，

    也能收到最大的绩效。

    说是以往坎坷疙瘩路，

    雨天是泥晴天扬尘土，

    如今四通八达阳关道，

    车行无阻真平坦舒服。

    崭新佛乡滋生新的祈祷，

    菩萨脚下升腾发展热潮，

    富路高速延伸百姓心间，

    和谐文明之歌唱响云霄。

    在菩萨脚下栽种吉祥，

    祝福菩萨更祝福佛乡，

    好日子已乘上高速车，

    一路走好啊一路无恙。

    ①文革时破“四旧”，东光造反派要砸铁菩萨，用拖拉机套上钢丝绳才将其拉倒。

    ②据传，在铁菩萨被拉倒的那一刻，很多人看到从菩萨眼里流出很多血红色的泪珠。

    ③东光民间有两种传说，一说东光铁佛是顺运河从大城漂来，另说是从香河漂来。上世纪90年代东光重塑铁佛时，曾派人到香河去考究。香河民间亦有传说，东光铁佛是从香河漂流过来的。故有从香河漂来说。

    ④香河民间传说，铁佛原在香河民间香火极盛。有一年突然风传铁佛要南迁，乡民为留住铁佛，用铁链子锁住铁佛一臂，但是后来铁佛脱臂而去。

    ⑤在香河有一个村庄叫留佛寺。传说当年这里是锁住铁佛不让南迁的地方。

    ⑥民间传说，铁佛顺运河南迁漂流时，一路上发出“咚咣、咚咣”的响声。据说那就是告诉人们佛要南迁东光。

    ⑦东光民间传说，铁佛顺运河漂来时，好多村庄欲拦截立寺留佛。但怎么也拦不住。铁佛漂到东光沿运河一个叫黑庙的村庄时，停了下来。但只停了一夜，第二天又顺流南下了。

    ⑧据记载，东光铁佛寺原坐落在东光城的西南营，传说铁佛顺运河漂来后，漂到西南营就漂不动了，就在这里修建了铁佛寺。

    ⑨⑩传说铁佛顺运河漂到东光后，无论如何也无法搬运上岸。这时，来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小和尚和乡人打赌，说只要让他吃顿包子，他就可以将铁佛扛到东光城里。民间传说，这小和尚是二郎神隐身来此安置铁佛的。于是在铁佛寺旁建二郎祠，以资纪念。中国神话中二郎很多，这里从灌江口二郎神之说，因为二郎祠内塑神像为灌江口二郎，同时有哮天犬和梅山六兄弟像。

    东光民间传说，一乡间店住进一修秤的匠人，店老板求他戥一杆秤。这位匠人嫌店老板相待不厚，于是戥了一杆十七两的秤，古时以十六两为一斤，原意是要借机惩罚一下这位老板。由于这个店里是十七两秤，分量足，生意兴隆红火。所以，在这里很多店兴开十七两秤。

    东光有一孙家包子铺，包子以馅肥著称。据称将这包子褶打开，插入灯芯，可以点燃。故有“南京到北京，东光孙家包子能点灯”之说。

    东光重修铁佛寺，重塑铁菩萨，是由县人大代表提议，经县人民代表大会议定。

    当年香河锁留铁佛，铁佛脱身时将一臂留下。据说在上世纪50年代大炼钢铁时被熔炼。